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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次我到饭店去排队等位，都要诧异一下，每天竟然都有那么多人在外面吃饭，每一桌都算是兴高采烈，总之是酒肉朋友不缺的世道。
不久前，我和朋友去一家有名的餐馆吃水煮鱼，人声鼎沸，地板都被油、水蒸气熏染得滑溜溜，好几个跑堂的都差点儿滑倒。近旁的几桌似乎是公司在搞活动，人们兴奋地、娴熟地举着酒杯桌桌胡闹过来，大概是公司年庆吧。个把钟头之后，那几桌的人接二连三地走了，我们惊讶地发现，剩下一个忧伤的胖子，他独自躺在油腻的地板上，难受地辗转反侧，最后终于停留在一个舒服的姿势，睡着了。我从未见过那么怪异的场景。那些刚刚还在觥筹交错的身影、名字、笑容，都那么干脆地消失了。在这个忧伤的胖子的今夜回忆中，他是被抛弃的了。事情当然可能有很多种可能性，也许是不得不让这么个胖子躺在当地。世间最不缺乏的就是“理由”。从生孩子到喝醉酒，从世界大战到个人恩怨，谁都能出演正反主角。
然而我只是突然在一家水煮鱼店里触景生情了。所谓友情、所谓朋友，我所谓最期待的感情，究竟是怎样的呢？在这个城市里，朋友和熟人的界限、和同事的界限、和爱人的界限——难以区分，这算是好听的；根本不敢区分，这才是实话。
最近，我发现这可能不只是我个人的疑问。很久了，我发现华语电影中连手足情深这样的主题也少见了。可是，如果您在世界电影权威资料库网站imdb键入关键词“友谊”，猜猜最普遍的搜索结果是哪部电影？——《指环王》。
大概创作的主力军们都渐渐转移到了我们这一代人，从小就没有深厚的手足之情，一切基于想象力；我们从小就在学校和公司里培养基础薄弱的友情，很多时候，基于互惠的利益。所以，到了创作电影的时候，就开始移情自己对情感的无助。也许我们这一代人都太缺少无所事事的氛围了，从小到大，裹挟在越来越快、越来越富的成人冲动里，没有时间让一群朋友面对大海或是大街尽兴地无所事事。
就像某一个寒冬的夜晚，我和几个朋友在一间没有空调的房间里同看借来的VCD，天气太冷，我们用一条被子盖在身上，沙发上只露出一排脑袋，像一群守在洞口的小动物那样，一声不吭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机。那时候，我们又穷又怀抱着奢望，那时候我们不曾意识到，那个场景会在多年后被多情地缅怀。那些朋友早已失去了联系。直到我们互相失去了，才发现原来我们除了一个电话号码之外，别无其他跟踪方式，最好的跟踪只有彼此频繁联络。而那些没有空调的烂房子，即便储存了我们友情的见证，也不过是众多不负责任的出租房屋之一，人去楼空的频率不断递增。
恍然之间，觉得友情都好短，好远。最好的时光都是用来被匆匆路过的。最好的友情都是用来被多情缅怀的。在发展中的中国，众人仓皇，急欲升级，友人自然不例外地加快淘汰和搬迁的速度。
突然想起来，“近而远的东西是：没有感情的兄弟和亲族的关系”，清少纳言《枕草子》的一句，之后又写：“远而近的东西是：极乐净土、船的路程、男女之间。”果然，近而远，比远而近可怜得多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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